湿意从掌心渗进去,渗到骨头里。他看着手里的土,然后把土撒了下去。土落在蓝白毯子上,发出轻微的闷响——那是他女儿在这世上听到的最后的声音,是大地迎接她的第一声问候。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原来的位置。他的拐杖在泥地上戳出一个一个深深的洞,每一个洞都被阿斯玛扶着绕开了。
阿妈也走上前。她没有用铲子,和阿爸一样用手。她捧起一把土,把手悬在土坑上方,停了很久。土从她的指缝里漏下去,一点一点,很慢,每一粒土都像是一个她没来得及说的字。她的嘴唇在翕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她在和女儿说最后几句话。那些话只有她们两个知道。也许是“阿妈在这里”。也许是“阿妈一直在”。也许是“你阿爸腿不好,以后走路慢一点,在那边要等他”。也许是“你小时候每天早上跑到门廊上看日出,阿妈在后面看着你,觉得你是阿妈这辈子最亮的光”。没有人知道她说了什么。夏尔巴女人就是这样——她们把话放在火里,让烟带走;放在手里,让土替她们说;放在风中,让经幡替她们念。她们不擅长说话,不代表她们没有话。她们只是相信,该听到的人会听到。不管隔多远,不管隔多久。
然后是村子里的其他人,一个一个走上前,每人捧一把土,撒在蓝白毯子上。那些人里有的尼玛从小就认识——隔壁的老妇人,地震那年她帮她从废墟里扒出过存粮;村口杂货铺的老板,她小时候经常去赊东西,阿妈后来全部还清了;还有那个在洛萨节火塘边讲女神故事的老僧人的徒弟,他捧着土站在坑边,低声念了一句经文才撒下去。土一层一层地盖上去,蓝白的图案慢慢看不见了,雪莲也看不见了。最后只剩下湿润的深褐色泥土,微微隆起,像大地上长出的一道淡淡的疤痕——不是伤口,是愈合之后留下的印记。疤痕是活过的证明,不是缺陷。她活过,爱过,翻过山,还过债。她在这个村子里出生,在雪山下长大,在加德满都的废墟里被压了十个小时,在重庆的雾里学会了怎么用公筷,在南滨路法餐厅里蹲下来一张张捡钞票。现在她躺在她的雪山对面,每天都能看到萨加玛塔的日出。每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金光从山尖开始往下蔓延,漫过冰川,漫过岩石,漫过雪线以下的草甸,照在她的墓前。这不叫死。这叫回家。
土填完了。石堆垒起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