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门车站的广播里,刺耳的播音员声音正机械地重复着班次。苏婉婉领着清查办的人大步跨入检票口,而在她身后的漫天大雾和滚滚浓烟里,一个穿着洗得开线了解放鞋的男人,正按着胸口的纱布,不紧不慢地缀在最后方,那一双属于侦察兵的鹰眼,在浓雾中死死锁定了三号车厢的尾部。
深夜的前门站台,能见度低得吓人。
大雾像是化不开的陈年面汤,裹挟着蒸汽机车喷出来的滚滚浓烟。巨大的汽笛声在车顶上方长鸣,震得人耳膜发麻。苏婉婉顺着三号保密软卧车厢的铁梯子迈上去,鞋跟踩在钢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车厢里的装潢,在这个八十年代算得上是穷奢极欲了。地上铺着红色的羊毛地毯,角落里燃着淡淡的雪茄烟草味。
海外富商霍克正大剌剌地陷在真皮沙发里。他手里端着个掉了漆却擦得极亮的银酒杯,身上套着件洋气的人字呢大衣,怎么看都和这满站台倒卖大白菜和蛇皮袋的画风不搭。在桌子底下,端端正正摆着一个系着铜锁扣的紫檀木箱子。
“噢,苏小姐,还有清查办的同志们。”霍克挑了挑一边的黄眉毛,操着一口极其别扭、跟咬了舌头似的汉语,连身都没站一下,“现在已经是深夜了,我的保密车厢不受地方审计。你们深夜不睡觉,来我这里,是想尝尝南洋的威士忌,还是想……强闯民宅?”
“强闯民宅算不上,霍克先生。”
苏婉婉不紧不慢地拉开他对面的折叠椅坐下。那身干净的藏青色列宁装在车厢柔和的壁灯下,被衬出了一种格杀勿论的冷淡。
她没心思跟这老外兜圈子。她修长、白净的手指在帆布包的拉链上捏了捏,指尖无意识地在拉链那排细密的铜牙上刮了刮。不知道为什么,这密闭的车厢里,她鼻翼间竟然又隐隐约约飘过那股不合时宜的桂花香。
啧,六月天过去这么久了,这鬼地方哪来的桂花。她甩了甩头,把这点莫名其妙的直觉摁死。
“我们今晚来,是来收一件本就不属于你的东西。”苏婉婉说。
“东西?这个箱子?”霍克低头瞅了一眼脚边的紫檀木箱,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脸上的肥肉一抖一抽的,“这里面是清朝内务府的古董字画。我是海外侨商,持有外贸部特批的退赔和收购批文。你们周正阳主任就算权势滔天,也管不到正规的跨国文物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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