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厂长办公室的门被我一脚踹开的时候,这老头正对着一张供销社的催款单愁得薅头发。
看着我手里那根晃荡着墨绿色液体的试管,他那原本就浑浊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手里还没点着的烟卷“啪嗒”一声掉在了裤裆上。
这是啥?
苏厂长手忙脚乱地拍打着裤子上的烟灰,声音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阎王爷的请帖。
我把试管往桌上一拍,震得那搪瓷茶缸子叮当作响,半年前那批从西北特钢厂调拨过来的锰钒合金,原始底账在哪?
我现在就要看。
苏厂长没敢多问,转身打开身后的保险柜,抱出一本都要翻烂了的牛皮纸册子。
我一页页翻过去,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直到停在六月份的入库记录上。
上面那一排红色的“合格”印章,红得刺眼,像是一个个张着嘴嘲笑我们的鬼脸。
各项指标完美得像是个假人。
我又往前翻了翻,找到了当时的原始熔炼配料单。
视线扫过一行行枯燥的数据,突然像被针扎了一下。
石灰添加量,一百二十公斤?
我抬头看着苏厂长,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正常的脱硫脱磷工艺,六十公斤石灰足够把炉渣碱度调平。
这多出来的一倍,是在那儿和稀泥呢,还是想掩盖什么东西的味道?
苏厂长是个搞行政出身的,但也听出了不对劲,你是说……有人在原料进炉前就动了手脚?
我不说话,转身就往外走。有些答案,不在纸上,在垃圾堆里。
外头正下着大雪,废料处理组那片露天堆场早就被盖得严严实实。
我也没含糊,从墙角顺了把铁锹,凭着记忆找到半年前那座还没来得及清运的炉渣山。
铲子铲下去,冻硬的矿渣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时候我还在废料组当孙子,记得这批渣子的颜色比平时的要深。
我扒拉开表层的积雪,抓了一把黑乎乎的渣土,从兜里掏出一块平时用来吸铁屑的强力磁铁,往里头一搅。
再提起来的时候,磁铁上挂满了一粒粒芝麻大小的晶体。
我掏出随身带的高倍放大镜,凑近了仔细瞧。
这些小玩意儿有着规则的几何切面,在雪地反光下透着一股贼亮的光泽。
天然石灰石要是能被磁铁吸起来,那母猪都能上树。
这哪是什么助熔剂,这是经过精炼的高磷铁矿砂,裹了一层石灰粉的皮,专门用来给钢水“下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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