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很清醒——大概还没睡,或者被吵醒之后从不表现出被吵醒的样子。这是他三十多年在商场上养成的习惯:不管什么时候接电话,声音都要稳,不能让对方听出自己的状态。
“爸。”
“怎么了。”陆震廷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平稳。
“那个婚事。”陆云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到他自己都觉得是从另一个人嘴里说出来的。“我答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不是陆震廷惯常的那种沉默——那种沉默是他用来压对方的,是谈判中的主动沉默。这次的沉默是另一个类型的:他在等,看儿子下一句会说什么。也许他在等儿子反悔,也许他在等儿子说“算了”,也许他只是在等自己心里那个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慢慢沉下去。但陆云没有说下一句。他只是握着手机,听着父亲的呼吸从听筒里均匀地传来。呼吸很稳,和他签合同时的节奏一样。
“明天我来安排。”陆震廷说。
电话挂断了。陆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窗外的天空已经开始发白。不是那种干净的、像高原湖泊一样透明的鱼肚白,而是重庆特有的灰白色——雾和云和城市的灯火混在一起变成的某种说不清颜色的光。那种光没有金色的温度,也没有橙色的暖意,它只是把黑夜冲淡了,变成了灰。嘉陵江上的第一声货船汽笛响了,闷闷的。新的一天开始了。今天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活着的又一天。只是从今天开始,太阳不会再为他升起来了。他有的是日光灯、路灯、台灯、霓虹灯。每一盏都能亮。但没有一盏能让他感觉到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