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嗯。”
“谁缝的?”
“先生。”
“为什么缝?”
“年轻的时候在工厂上班,机器响,震的。左耳震坏了。听不见了。先生说我给你换一只好的。”周国强把助听器取下来,放在桌上。助听器是肉色的,很小,上面有一个开关。他拨了一下开关,吱的一声,电流声。关了。又拨了一下,开了。吱,电流声又响了。“左耳戴助听器,能听见。右耳不用戴,也能听见。右耳比左耳好。左耳听见的声音是闷的,像隔着一堵墙。右耳听见的声音是脆的,像玻璃杯掉在地上碎了。”
“你不怕先生的念?”
“怕。”周国强坐下来。椅子是木头的,坐上去吱呀一声。“但这只耳朵能听见戏。以前听不见,戴助听器也听不清,戏台上的声音嗡嗡的,像苍蝇在飞。换了这只耳朵,听清了。唱的是《空城计》,诸葛亮坐在城楼上,司马懿的大兵到了,他还在弹琴。琴声清清楚楚的,每一个音都听得见。”他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大了一点。京胡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出来,尖尖的,细细的,像针。
“你拆不拆?”
周国强想了很久。右耳听着京胡,左耳听着助听器里嗡嗡的电流声。
“拆。”
王旭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睡不着。”周国强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眼袋很深。“太清楚了。什么都听得见。邻居家说话,能听见。村头有人吵架,也能听见。晚上虫叫,老鼠叫,风吹树叶沙沙响,都听得见。听得太清楚了,睡不着。”他指着自己的右耳,“这只耳朵,听得太远了。不该听见的也能听见。晚上想睡,但脑子里全是声音。别人的声音。不想听也得听。”
王旭看着他。
“拆了,你就听不见戏了。”
“左耳还能听见。戴助听器,能听见。声音是闷的,像隔着一堵墙。但能听见。”
“你不怕先生的念?”
“拆了,念就没了。”
王旭沉默了一会儿。“你决定了?”
“决定了。”
王旭回到值班室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大伯在院子里劈柴,妈妈在厨房做早饭,林生在叠纸鹤。窗台上的纸鹤已经挂满了,没地方放了,他又开始在天花板上贴。天花板上白花花的一片,纸鹤头朝下,翅膀张开,像一群飞下来的鸟。
王旭坐在桌前,把笔记本翻开,在周国强的名字后面写了一个字:拆。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墨水洇开一小团。他合上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