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说的话,和你当年最恨的那些人一模一样。”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凝光没有反驳。她只是站起来,宣布休会。
那天傍晚,她没有坐仙台回群玉阁。她换了一身极朴素的便服,从玉京台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下走,穿过绯云坡,穿过吃虎岩,穿过码头,一直走到瑶光滩。潮水已经退了,露出一大片湿漉漉的滩涂,贝壳在夕阳下泛着极淡极淡的光泽,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她蹲下来,脱掉那双价值不菲的鞋子,赤着脚踩在滩涂上。淤泥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冰凉而细腻。她低头在滩涂上捡起一片碎贝壳,放在掌心里,用拇指擦去表面的泥沙。然后她又捡了一片,又捡了一片。她不知道自己捡了多久,直到夕阳完全沉入海平面,直到她的脚踝被涨潮的海水打湿,直到她手里捧着的那堆贝壳实在捧不下了。
她蹲在海水里对着怀里那堆不值钱的碎贝壳哭了。不是那种崩溃的、嚎啕大哭的哭。是那种一个孩子蹲在沙滩上,发现自己弄丢了最重要的东西却再也找不回来的、极安静极安静的抽泣。她这些年确实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变成小时候最讨厌的那种人。那时候她蹲在瑶光滩的淤泥里捡贝壳,远远看到码头上那些乘着轿椅指点江山的有钱人,她觉得那些人永远皱着眉头,永远不笑,永远把身边所有人当棋盘上的棋子。她对自己说,她以后千万不要变成那样的人。然后她花了大半辈子,亲手把自己雕成了那样的人。
海水涨到她的小腿。她站起来,把怀里那些碎贝壳一把一把地撒进海里。贝壳落在水面上,翻起几朵极小的水花,然后沉下去,被涌进港口的潮水带走。她站在退潮与涨潮之间的水线上,看着那些碎贝壳消失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句。她没有听清自己在说什么,海风太大,把她的声音卷走了。但那句话是——“凝光,你真的开心过吗。”没有人回答。远处的码头上,海灯节的最后一盏灯正在缓缓升起。她转身,赤着脚,沿着那条她小时候每天来回走无数遍的滩涂线,一步一步往回走。身后是万家灯火,面前是越来越暗的海。她走了很久很久,然后站在水线边缘,低头看着自己赤着的双脚。它们踩在滩涂上,踩在海水里,踩在她用了大半辈子才从泥里拔出来的那条路上。她现在才知道,她只是把双脚拔出来了。她的心还在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