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衣物乱扔、桌面狼藉。无论多晚下工、多累多倦,他都会把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一床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深浅不一补丁的蓝布被子,被他叠得四四方方、棱角分明,像军营里的豆腐块一般规整利落。边角大大小小的补丁,是他自己趁着睡前的闲暇,一针一线细细缝补的,平整服帖,没有一丝褶皱,没有一丝歪斜。那床被子,藏着他骨子里的踏实、细致与坚韧,藏着他对生活最朴素的敬畏。
床头拉起一根细细的铁丝晾衣绳,上面常年挂着两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是他仅有的两件换洗衣物。领口、袖口早已被反复清洗、常年磨损,磨出了细细的毛边,不起眼的破损处都缝着小巧细密的补丁,针脚工整、排布均匀。那是他全部的体面,也是他在拮据生活里,最后的尊严。
晚风从狭小的窗缝钻进来,轻轻吹动两件单薄的衬衫,衣摆微微晃动,轻轻扫过冰冷的铁制床沿。空荡荡的床位上,只剩衣物随风轻摆,旧布轻颤,却再也没有那个深夜归来、抬手轻轻整理衣角的人。
床尾的水泥地面上,一双黑色劳保胶鞋端正摆放,鞋头齐齐朝向门口,规整得像是主人只是短暂出门,片刻就会归来。鞋面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水泥印记、油漆斑点,是他平日里帮车间搬运物料、修缮设备留下的痕迹,鞋缝深处牢牢嵌着樟木头老街独有的细黄沙土,那是他日复一日穿梭街巷、奔波劳作,刻在身上、留在故土的印记。
所有物件,都保持着他离开前最完整、最熟悉、最鲜活的模样。被褥整齐、衣物洁净、鞋子端正,一切如故。唯独少了那个每天早出晚归、踏实肯干、温和爱笑、待人真诚的年轻人。
我站在宿舍门口,定定地望着那张空荡荡的床位,心口像是被温热的淤泥死死堵住,闷得发慌,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迟缓、压抑。午后细碎的阳光透过狭小的窗棂,斜斜切进屋内,拉出一道细细的光柱,无数细小的浮沉在光柱里慢悠悠飘荡、起落,无声无息,安静得诡异。
窗外的街巷是热闹鲜活的,摊贩的叫卖声、车辆的鸣笛声、路人的闲谈声、孩童的嬉闹声,层层叠叠传进屋里,人间烟火扑面而来。可这间宿舍、这张床位,却死寂得可怕,凉得人心头发寒。鲜活的热闹与刺骨的死寂两两对冲,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割裂感,狠狠压在我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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