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些局促地瞅了瞅自个儿满是黑色机油的双手,脚下一动,解放鞋往后缩了半步,正好踩在了一片烂泥叶子上。
“婉……苏老师。”
大老粗一开口,嗓子还是破锣一样的音色,前夜在车厢里落下的重感冒显然还没利索。
苏婉婉停下步子,目光从他宽阔却隐隐有些佝偻的肩膀上扫过。前夜他用后背替她挡子弹,那伤口被沈淮灌了老白干,今天估计又被机油和臭汗给浸透了。
“有事?”她语气平静,对待他,就像是对待家属院里任何一个刚搬来的杂工。
陆霖川被这公事公办的语气扎得胸口一疼,可他脸上愣是没敢露出一丝委屈。大老粗在身上那件破军装的兜里掏了半天,最后摸出一个用干净大白布手帕层层包着的小玩意。
手帕一层层揭开,里面躺着两块大白兔奶糖。
因为这两天京城的天气有些发热,奶糖在兜里捂得久了,蓝白相间的糖纸有些粘,软乎乎地黏在了手帕上。
“沈干事……麻烦,麻烦帮我把这个给安安。”陆霖川没敢往前凑,隔着两米远的距离,把手帕递给沈淮,一双红血丝密布的眼里全是克制,“我这满手都是洗不掉的机油,脏,就不碰孩子了。”
沈淮叹了口气,接过糖,塞进了安安手里。
安安小手捏着那两块黏糊糊的奶糖,盯着陆霖川那张布满胡茬、黑漆漆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把头往苏婉婉身后缩了缩,声音脆生生的:“谢谢叔叔。”
谢谢叔叔。
这一声“叔叔”,像是一把没开刃的钝刀子,顺着陆霖川的心窝子生生扎了进去。七尺高的铁血汉子,在老山战场上被刺刀挑了肠子都没掉过一滴马尿,这会儿眼眶子猛地一红,连带着脖子上的青筋都跟着抽搐了两下。
可他到底是个军人,牙关死死咬着,硬是把那股子酸水给咽了回去。
“苏老师,京城饭店那边……今晚有南洋商会的联合招待会。周主任不放心,让我今晚带两个回收站的伙计在外头探探风。您放心,我懂规矩,绝不进会场碍您的眼。”陆霖川把手背在身后,身杆子挺得笔直,沙哑地交代着。
苏婉婉看着他那副隐忍、克制却又带着军人担当的死样子,心里有些跑偏地想:啧,大老粗长了嘴,倒真像那么回事了。不过……
算了,两世的死心,哪是几块奶糖和一记挡枪就能拉得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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