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又过了数年。
这一日卯时,陶潜照例登台讲了一个时辰。末了一摆手,朝台下道:“今日便到此处,都散了罢。”
众弟子纷纷起身,三两两往各处竹舍去了。张仪也随人流站起来,正要举步离去,忽听台上传来一声:
“张仪留一下。”
声音不高,却清楚楚送入耳中。四下里走动的弟子皆朝张仪望了一眼,有几个面上露出几分艳羡之色。
杨明从石台旁经过,朝张仪微点了点头,便自去了。
张仪心中一跳,忙转过身来,朝石台走去。待众人散尽,那平台上便只剩他与陶潜二人。秋风灌过松林,带着一股子凉意。
陶潜仍坐在那旧木椅上,一手搁着拂尘,一手抚着颌下白须,目光落在张仪面上,瞧了他半晌,方才开口道:
“你在山中住了三年了。”
张仪恭敬道:“是,弟子自入山至今,整三年了。”
陶潜问道:“三年来日听课,可有所获?”
张仪闻言,张了张嘴,一时竟有些不知该如何作答。若说全无所获,那是假话。
这三年里他将陶潜所讲的黄老、刑名、阴阳诸家之学,与自家从前所读之书一比照印证,确实理出了不少从前未曾想通的关节。
可若说大有所获……他心中那根刺犹在,总觉得所学尚浅,远未到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本事。
陶潜见他犹豫,笑了一笑,道:“实话实说便是,贫道又不吃人。”
张仪咬了咬牙,躬身一揖,说道:“弟子不敢欺瞒先生。三年来确有收获,先生将阴阳消长之理引入邦交纵横之中,又以刑名之术拆解君臣博弈之局,这些见识是弟子从前读死书时不曾悟到的。”
他顿了一顿,抬起头来,目光直视陶潜,语气中终于带上了几分坦率:“只是……弟子以为,所获不多。”
说完这四个字,张仪心中反倒松快了。这话憋了许久,今日既问到面前,索性直言。
陶潜面上神色未变,既不恼怒,也不意外,只将手中拂尘提起来,在膝头轻轻一叩,望着张仪道:
“不多。说得好。”
他站起身来,木杖点着石台,缓步走到台前,负手而立,望着山下云海翻涌,半晌方道:
“贫道在这台上讲了二十余年的学问,台下坐过的弟子不下三千之众。三年便敢说所获不多的,你是头一个。”
张仪面色微变,不知这话是夸是贬,只低头道:“弟子狂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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