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出城门第三日,天刚亮。
道路渐窄,土石松软,前轮陷进一处水洼,车夫低声咒了一句,跳下车去撬轴。我掀开帘子,看见远处田埂上有两个孩子背着竹篓,赤脚踩在泥里,一步一滑地往坡上走。顾晏之骑在前头,听见动静回过身来,目光扫过那对孩童,又落在我脸上。我没说话,只点了点头。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走到车边:“要不歇一会儿?”
我应了声好,扶着车厢下来。脚踩在湿泥上,鞋底立刻陷进去半寸。风从河谷吹过来,带着青草和腐叶的气息。不远处有座低矮的石桥,桥下水流浑浊,几根断木卡在石缝间,随波晃荡。
“这条路,三年前走过。”顾晏之站在桥头说。
我记得。那年他奉命出征,我随行送粮,就是在这段路上遇了暴雨。夜里看不清路,民夫背的米袋滑脱,人跟着滚下沟去。第二日清晨才找到尸首,脸朝下埋在淤泥里,手里还攥着一根草绳。
现在站在这里,桥栏上的裂痕还在,只是更宽了些。
一名老翁拄着拐杖从村口走来,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沾满黑泥。他见我们穿着体面,远远就停下,低头搓手。我走上前问:“这水是从上游来的?”
老人点点头:“雨季一起,山上冲下来的。平日浅得很,也就没膝深。可只要连下两天,整片田都泡着,牲口不敢走,人也过不去。”
“井呢?”
“村东那口早干了,村西的水咸,煮饭发苦。孩子们上学要走五里地,来回光脚,冬天冻疮烂得厉害。”
我说:“我想看看。”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转身带路。顾晏之没跟上来,站在原地望着桥下的水。等我随老人走到村口回头,他还立在那里,风吹动披风的一角,像一面不动的旗。
村中房屋低矮,多是土墙茅顶。几个妇人蹲在屋檐下剥豆子,见外人来了,纷纷停手张望。老人领我进了祠堂,指着墙角一堆泛黄的纸册:“这是历年修渠的账本,官府答应拨款,钱到了乡里就没了。后来大家也不敢提了。”
我翻开一页,墨迹已晕开,只能辨出“石料三十车”“工银若干”几个字。再往后翻,最后记的是七年前一次集资,名单上有二十七个名字,按着红指印。
“人都还在?”
“剩十个。”老人声音哑了,“病死两个,修渠塌方砸死一个,逃荒走了十几个。”
我合上册子,放在供桌上。香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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