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房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寺里的小沙弥在招呼香客。腊八粥的香味从寺院的斋堂飘过来,米香豆香枣香之外,还加了一味莲子。沈砚之听到小沙弥清脆的童音在喊:“施主请——腊八施粥,菩萨保佑——”那声音干干净净,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顾恒舟站起身拍了拍棉袍上的灰,在告辞之前最后问了一个问题:“腊月十三广和楼,你请程振邦看戏。唱的哪一出?”
沈砚之抬眼看他,目光像一把刚从磨刀石上抬起来的刀。
“《定军山》。”
老生戏。谭鑫培的拿手好戏,讲的是蜀汉老将黄忠力夺定军山,阵斩夏侯渊。那一折子里最著名的唱词是:“这一封书信来得巧,天助黄忠成功劳。”顾恒舟念着念着忽然明白了——他请的不是戏,是一个信号,给所有潜伏在这座城市暗处里的人发信号:动手的日子到了。
隆福寺的钟声再次敲响,悠悠扬扬地漫过北京城腊月里灰白色的天空。沈砚之走出寺门,腊月的冷风裹着香火气和人间烟火气迎面扑来。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这座被冬日阳光照得苍白而明亮的古城——琉璃瓦上覆着薄霜,胡同深处升起炊烟,鸽群带着鸽哨声从钟楼上空掠过,哨音尖锐而悠长。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即将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那些看似寻常的四合院、火车站、电报局、戏园子里藏着多少正在悄然转动命运的齿轮。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笔,握过枪,握过父亲冰冷的手指,也握过同志温热的手掌。现在它们正握着帝国即将崩塌之前,最沉重也最滚烫的一段秘密。
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走进腊八节的北京街头。身后,方遇安跟了上来,腰间多了那把毛瑟枪的重量。两个年轻军官一前一后,穿着便装,走在满街捧着腊八粥碗的寻常百姓中间,看上去和所有人一样普通。没有人知道他们会在这个腊月里做什么,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将军还是逃犯,是英雄还是亡命徒。
答案,藏在腊月十三。藏在《定军山》。藏在那九分钟的换岗间隙里。藏在这座即将被时代洪流淹没的古城最暗的角落,和最深的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