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心魔自枢密院正堂退出时,身后那两扇朱漆门扇无声合拢,将堂中灯火、沙盘、关中舆图,以及郭崇韬那即便有所触动,却仍旧压迫感十足的目光,一并隔绝在了门内。
他站在廊下,袖中手指微微一蜷,掌心里那卷未封口的黄麻纸,已经被攥出了几道细皱。
郭崇韬身上有一种很难言说的压迫感。
那并非来自武力,而是一种仿佛只要站在那人面前,自己手里握着多少底牌,心里藏着几分算计,都会被一眼看穿的压迫。
这种感觉,镜心魔只在另一个人身上感受过
那就是——大帅!
只是郭崇韬与大帅又有不同。
大帅给人的感觉,像一座高耸入云的险山峻岭,凡人看不见山巅,只能感觉到高山仰止与自身的渺小。
郭崇韬则像一座巨大的,就宛若这洛阳的城池,不会给人一种高山仰止的感觉,却同样能让人感到自己的渺小。
不过好在,他今日玩的并不是什么阴谋诡计。
他不过是把郭崇韬本就要面对、也本就压在心里的问题提前摆出来,又披上一层为君、为臣、为天下的皮,唱了一出促进君臣相协的好戏。
即便郭崇韬知道他镜心魔心思不会这般纯粹,也无法否认那些话本身有理。
这就是纯粹的阳谋。
我知道你知道我有问题,但你拿我没招!
镜心魔嘴角轻轻勾起,面上那层粉白在阴影下显出几分怪异,随后他重新迈步,沿着廊道往外走去。
出了枢密院,没了院内森森古柏和幢幢枝叶的遮挡,正午的日光兜头浇下,照得整座洛阳宫城一片煌煌然的死寂。
廊道两侧的蟠龙石础被晒得发亮,石纹深处好似要被点燃了一般。
值哨的甲士仍挺立在银台门下,汗珠顺着铁胄边沿滚落,却无人抬手擦拭。
镜心魔抬袖遮了遮眼,惨白粉面被日光一照,越发阴森渗人。
他沿来路往回走,脚步不自觉比先前快了几分。
右银台门外,翰林学士院此刻倒比他先前来时安静了些。
许是被不远处枢密院传来的鞭声与闷哼惊动,原先那片案牍翻动、来往匆忙的热闹暂时缓和了下去,廊下几个小黄门正低着头窃窃私语。
镜心魔没有停留,刚拐过千步廊的转角,迎面便撞见一人。
那人身着一件半旧绯色公服,腰佩金鱼袋,步履看似匆匆,却不失文臣端正气度,正从政事堂方向而来。
中书舍人,卢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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