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批次的钢材里各截了一小段试样,藏在饭盒底下,留了底。
傍晚收工时,老秦拎着铝饭盒路过,瞥了眼那几块试样,脚步忽然一顿。
“这批料……换矿源了吧?”
小田猛地抬头:“您怎么知道?”
老秦蹲下身,拿起一块断口细细看了半晌,用指甲轻轻刮了刮边缘,然后指着裂痕走向说:“老矿的钢,杂质少,断面韧,像冻梨,软中带嚼劲;新来的这批,脆得狠,断口拉丝短,噼啪就碎——跟冰糖葫芦咬下去一个声儿。”
小田心头一震。
他想起上周淬火时,明明参数一样,可总有两三件出现微裂纹,当时班长说是操作失误,让他重做。
原来不是人的问题,是料的问题。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也没多说,转身就把样本送到了我桌上。
那天晚上,我把实验室最后一盏煤油灯点到了凌晨三点。
苏晚晴的电报早在中午就来了,简洁如刀锋:【B矿区第二批矿石进货量增加37%,垫圈故障率同步上升至8.6%,相关系数0.91】。
我摊开进货台账,对照熔炼日志,再叠加上小田记录的回火异常频次——三条曲线,像三股绳子拧在一起,越往上走,绞得越紧。
更关键的是,老秦带来的矿石碎屑,经简易酸洗后,在显微镜下暴露出大量絮状夹杂物,集中在晶界处。
这是典型的磷硫偏析征兆,一旦进入高温锻造环节,极易引发热脆。
我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就往调度室走。
张调度正对着生产计划发愁,见我进来皱眉:“又来干嘛?这事儿还没完?”
“B矿区第二批矿石,立刻停用。”我说得干脆。
“你疯了?”他腾地站起,“还没有正式检验结论!光凭几个工人看断口、做个酸洗就定性?上面问责下来谁担得起?”
“我可以写检讨。”我直视着他,“也可以背处分。但我不能让一批有可能热脆的钢材流进炮弹壳生产线。更不能让战士们拿着可能炸膛的枪上战场。”
他怔住了。
窗外风雪呼啸,厂房里的机器还在轰鸣,仿佛什么都没变。
可我知道,有些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最终,他咬牙点头:“改用A区备用库存……但你要签字担责。”
我在调令上签下名字,笔尖几乎划破纸背。
那一夜,我守在试验炉旁,看着新的合金坯料缓缓冷却。
炉火映在墙上,像一片跳动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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