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沿着珠江边往前开,车窗外的景色一幕一幕地往后退。
江面上亮着零星的渔火,有几艘小木船靠在一起,船头上晾着衣服,船尾坐着几个正在补渔网的人,嘴里哼着听不懂的调子。
船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映在江水上,一晃一晃的。
有个光屁股的小孩从船篷里钻出来,蹲在船边往江里撒尿,被船尾的女人一把拽回去,嘴里骂了一句粤语。
“那是疍家。”
陈志明从后视镜里看见林远盯着江面上看,“珠江上的水上人家。一辈子住在船上,打鱼为生。祖祖辈辈都不上岸,过年过节才到岸上买点东西。他们的船就是家,一条船住一家人,生老病死都在船上。”
“广州人都叫他们‘水上居民’。”
老周也往窗外看了一眼,“我上次来广交会的时候听人说过。有政策让他们上岸定居,但老一辈的疍家人住惯了船,不愿意下来。”
林远看着江面上那些挨挨挤挤泊在一起的小木船,船篷上的灯火映在水面上,随波光一起轻轻晃着。
这就是一九六零年的广州——骑楼、电车、疍家渔船、江面上飘来的炊烟,一切都是活的,带着市井的温度。跟后世那个高楼林立的国际大都市完全不是一个地方。
他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这座暮色中的城市,没有说话。
轿车拐进了一条不算宽的马路,两边都是骑楼。
骑楼底下的廊道里亮着各种店铺的灯光。
有一家生草药店的门口挂着几串干枯的草药,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香。
旁边是一家茶水档,门口支着几张矮桌,几个穿着短袖的街坊正坐在小马扎上喝茶,搪瓷缸子里泡着黄澄澄的茶水,桌上搁着几碟花生米和咸橄榄。
档主是个上了年纪的阿婆,手里摇着一把蒲扇,灶台上正煮着一锅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广州人爱喝茶。”陈志明指了指那家茶水档,“街边这种茶水档,花几分钱就能坐一下午。泡一壶茶,剥几个花生,能聊到天黑。”
再往前走几步,街边出现了一个写着“泡水馆”的木招牌,下面一排放着好几个暖壶和搪瓷缸子,门口排了四五个人,有的拎着暖壶,有的端着搪瓷缸子,一边排队一边跟旁边的人闲聊。
“泡水馆,这又是广州特有的。”
陈志明减了车速,指了指那块木招牌,“专供开水。附近街坊每月交几毛钱,每天定时来打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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