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那场舞会最后的记忆,玛丽想,大概可以写成一出滑稽剧。不是那种让人捧腹的滑稽——是那种你站在一旁,看着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角色里陷得太深,深到浑然不觉,然后你忽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的滑稽。
舞会接近尾声的时候,人群开始松动。最先走的是几个上了年纪的太太,她们被丈夫搀着,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张望,嘴里说着“再坐一会儿也无妨”但脚步一刻不停。然后是几个军官,帽子夹在腋下,靴跟在门厅的石板地上磕出清脆的声响。
蜡烛已经烧得很短了,烛台上积了一层乳白色的烛泪,有几根已经开始冒烟,发出细细的焦味。仆人悄悄走过去,用灭烛器一个一个把那些快燃尽的火苗按灭。每灭一根,客厅就暗下去一小片,像是有人从边缘开始,把屋子一点一点浸入墨水中。
柯林斯先生就是在这片正在收缩的光亮里,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他大概是整个晚上都在找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达西先生身边没有别人、而他自己的勇气又刚好鼓足了气口的瞬间。他走到达西面前,鞠了一个躬,那个躬鞠得比平时更深,腰弯下去的时候领巾从外套领口里挤出来一小截,他浑然不觉。
“达西先生,您的舞姿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像您这样出身高贵的人,果然处处与众不同。凯瑟琳夫人常说,血统这东西,是藏不住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达西微微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柯林斯的肩膀上方飘过去,正好对上几步之外玛丽的视线。玛丽移开眼睛,低头看自己的手套——那只手套的腕口有一点松了,她把它往上拉了拉,动作缓慢而专注,好像修整一只手套是今晚最重要的任务。拉完之后她又开始检查另一只,那只明明没有任何问题。
“您这身礼服——这料子,这剪裁——”柯林斯还在说,他大概是把凯瑟琳夫人这些年在餐桌上点评过的所有话题都做了索引,达西先生的衣着是其中一个条目,罗辛斯的窗子是另一个,夫人的仁慈是第三个,这三个条目他可以排列组合讲上一整夜。
玛丽往旁边挪了挪。又挪了挪。她的撤退路线是一条极缓的弧线,每一步都不超过半只脚的长度,看起来像只是站久了换了个重心,但累积了七八步之后,她已经从一个“正在参与这场谈话的边缘人物”变成了“恰好站在同一间屋子里的无关旁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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