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临江码头的晚风裹挟着刺骨的潮气,穿透破旧简陋的临时工棚。
这里是码头苦力集体暂住的地方,四面漏风,又冷又潮,地面堆满杂物,空气中混杂着汗水、尘土与江水的腥气,肮脏又压抑。
顾父拿了所有工钱,揣着钱早早去街角赌坊碰运气,临走前还恶声恶气地撂下狠话,让他明天天亮准时上工,敢偷懒半步,就打断他的腿。
昏暗的灯光下,只剩顾沉一人。
他蜷缩在冰冷的木板床上,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又重新拼接,每一寸都酸痛刺骨。
掌心磨破的伤口沾了夜风,隐隐发麻发疼,肩头青紫的压痕一碰就是钻心的痛。
白日里硬生生咬牙撑住的所有坚韧、所有麻木,在无人的深夜,彻底轰然崩塌。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满是伤痕、粗糙不堪的掌心。
这双手,曾翻覆商海、敲定亿万合同、运筹帷幄掌控全局。
如今,只剩血汗、伤口、厚茧与无尽的卑微。
如果这一世当初年少的他,没有狠心卷走顾家最后的积蓄,顾父也不会如此对他。
也不会因此丢掉了和麦克先生的合作。
无尽的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压抑了数日的酸涩与绝望,终于冲破所有防线。
一滴滚烫的泪水,猝不及防从他通红的眼底滚落,砸在粗糙的手背上,滚烫刺眼。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他这辈子,傲骨天成,落魄海外未曾落泪,重生负重隐忍、步步煎熬未曾低头。
可此刻,在这破败肮脏的工棚里,他无声哽咽,泪流满面。
他悔。
悔自己年少凉薄,亲手埋下原罪。
悔自己自负轻狂,亲手打碎唯一的翻盘机遇。
悔自己两世博弈,最终落得被生父养父双重桎梏、沦为底层牛马的下场。
最让他窒息的不是穷苦劳累,不是跌落尘埃的落差。
是顾父无尽的压榨、偏执的掌控。
日日做工,日日工钱被尽数抢走。
累死累活分文不得,名为还债,实则是被顾父当成了免费的赚钱工具,终身奴役,永无出头之日。
这样的日子,熬一天是折磨,熬一生就是彻底的毁灭。
泪水渐渐止住,眼底所有的脆弱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寂的冷光。
他认栽,认自己输了前程,认自己毁了过往。
但他绝不认自己要一辈子困在码头、被顾父拿捏一生、生生烂在泥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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