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紧。十根手指歪歪扭扭地弯着,像枯树枝,像问号。她看着它们,没有觉得厌恶,也没有觉得疼。她只是看着,像看一件已经旧了很久的东西,旧到你已经不记得它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了。你只记得它在你身边待了很久。它就一直在那里。你看着它,觉得它和你是同一个东西。它破成什么样,你就是什么样。它弯成什么样,你就是什么样。它疼,你也疼。它活着,你也活着。
她把手合在一起,十指交叉,握了一下。握不紧,但能合上。她把合着的手放在胸前,停了一下,然后松开。她转身,走回河边,跪下来,把双手重新浸进恒河里。水是凉的,凉到发麻。她让水泡着伤口,让血和泥在水里散开,让河把那些脏东西带走。她低下头,看着水里的倒影。她的脸瘦了,颧骨凸出,眼睛深陷,嘴唇干裂,嘴角那道疤还在。头发白了,灰白灰白的,像烧尸场的灰。她看着那张脸,没有移开目光。
她对着那张脸说了一句话。“你还在。”她说。“你还在。这就够了。”水里的倒影没有说话。但她知道它听到了。那倒影是她自己。
她站起来,走回棚子,在母亲身边坐下来。母亲还在睡,手握着米袋。苏朵拉把母亲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母亲的手是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凉贴凉,不会变热。但她没有松手。她握着,闭上了眼睛。河水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哗——哗——哗——。她听着那个声音,觉得那个声音不像是从外面传来的,像是从她身体里面流出去的。她的身体里也有一条河,那条河在流,流着她自己的咸水。
她睁开眼睛,看着河。河水在月光下还是黑的,水面上的光点还是碎的。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我还在这里。”河没有回答。但她知道它听到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弯着,肿着,裂着,流着血。她看着它们,轻轻地弯了一下食指,又弯了一下中指。很疼,但能动。她告诉自己,明天还要洗衣。后天还要洗衣。她要一直洗下去。她洗的不是衣服,是那些死人的身体留下来的一点点痕迹。那些痕迹在她手里变干净了,然后她把手弄脏了。脏了再洗,洗了再脏。她把这个当成自己的路了。
她靠上木棍,眼睛闭上。河的声音在耳边响着,没有停。她笑了一下——不重,不响,是从身体深处浮上来的、像水泡一样的一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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