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湖州待了半个月之后,沈记货栈的旗子重新在码头上竖了起来。
旗子是蓝色的,上面绣着沈家的标记——那只鹰,爪子下面抓着一支笔。
绣旗的是苏檀。
苏檀拿刀的手拿绣花针,画面说不出的违和,但她绣得极其认真,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针脚密密匝匝,鹰翅膀上的羽毛层次分明,连眼睛里的瞳孔都用深蓝色的丝线勾了一圈,在光下转动旗子的时候,那只鹰的眼睛会跟着反光,像是活的。
郭船头看着这面旗子,说比沈怀远当年那面还好看,沈怀远当年那面旗子的鹰绣得像只母鸡。
苏檀头也不抬地说:“你要是觉得母鸡好看,我可以给你绣个母鸡。”郭船头摆了摆手,说算了算了。
旗子升起来的那天,码头上站满了人。
大部分是沈家的老伙计,也有不少是来看热闹的。
沈鸢站在旗下,风吹过来,把蓝色的旗子吹得猎猎作响,旗角抽在旗杆上,发出啪啪的声音。
她没有讲话——她不太会在人前讲话,她爹也没有教过她怎么在码头上对着几十号人训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旗子升到杆顶,然后转过身,对着所有人鞠了一躬。
这一躬鞠得很深,腰弯下去的时候,她后腰上那把缠了红线的匕首从衣摆下面露了出来。
站在前排的老张看到了那把匕首,愣了一下。
他认得那根红线——那是沈怀远当年过年时给闺女扎头绳用的红丝线,本命年,图个吉利。
现在那根红线缠在匕首柄上,被磨得褪了色。
老张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磕了磕,然后鼓起掌来。
他一个人鼓掌,旁边的人跟着鼓,然后是更多的人,掌声从码头这头传到那头,传到了河面上。
几条正在过路的货船放慢了速度,船工们站在船舷上往这边看,看到一个瘦小的丫头站在一面蓝旗下,背后是新漆的沈记货栈的招牌。
晚上,众人聚在沈家老宅的正厅里吃饭。
正厅里那张修好的八仙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菜是田老太太和陈木匠的老婆一起下厨做的,红烧鱼、酱肘子、白切鸡、炒青菜,还有一大盆萝卜排骨汤。
凳子不够,就把隔壁周先生家的凳子借来了。
灯点了好几盏,把正厅照得通明。
窗纸是新糊的,上面映着屋里的人影和菜盆里升起来的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