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太郎是昭和十三年秋天到的中国。来之前他在陆军省军务局当了个中佐,官不大,位置却不差,经手的军需单子每个月少说几十万日元。按说这种位置上的人不至于缺钱,但他缺,而且缺得厉害。
他妻子查出了心脏病。日本的医生看了片子,话说得很委婉,意思就一个:手术能做,但最好去美国。美国有设备,有医生,有七八成的把握。去美国要美元,硬通货,不是日元。小林把费用估算单翻过来扣在桌上,坐了好一会儿。薪水养家没问题,供一个去美国开刀的开销是另一个数量级。申请补助,杯水车薪。找同僚借,谁也不会平白无故借这么大一笔给他一个中佐。他把烟点上,盯着墙上那幅世界地图,视线从东京往东移,越过太平洋,落在美国西海岸。那条线他在心里画过很多次。
然后他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南京。
他知道南京城里有一个代号叫“青松”的情报员。这个信息是他偶然得来的。去年秋天,参谋本部情报课的一个同乡喝多了,拉着他吹牛,说情报课在中国最高层里有一张王牌,代号只有一个字,级别高到能直接接触战略决策。同乡没说出名字,但说了几个细节:不是潜伏的,是自己投过来的,只跟东京单向联络。小林当时没在意,后来留了心,利用军务局调阅档案的权限断断续续查了几个月,拼出了这个人的身份——真实姓名、职务、甚至分机号码。他不认识这个人,没见过,但他知道这个人是能坐在会议室里听最高层军事汇报的人。
这是他手里最值钱的东西。值钱到什么程度,他心里有数,所以一直没动。
妻子的病拖不了。他不能留在东京等着钱从天上掉下来,唯一的办法是去中国,到了中国才能把这东西变现。他打了申请,理由写的是加强前线物资调配。批了。
临行前他在东京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夜。天亮时妻子醒了,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护身符塞给他。护身符她求了三个庙才求来的。他攥着上了船,到上海码头才塞进胸口的口袋。
到中国后他被派到上海派遣军司令部当参谋,活儿不累,整天跟文件打交道,把下面报上来的情报编成简报往上送。他刻意把自己藏起来,不多说话,不交朋友,存在感低到课长有时候叫他都想不起名字。他在观察,在等。等一个他觉得可以出手的时机,也在等自己下最后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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