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看见的最后一眼。她看见外婆七岁时刻下的名字,十六岁时刻下的名字,还有父亲后来刻下的“怀安”。那棵树替他们留着。一棵树就装下了两代人的故事。她忽然很想写点什么,关于那棵树。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洗了把脸,换了身干衣服,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那本深蓝色布面的本子,翻到没写完的那一页。她提笔在第一行写下:
“我替她回去过了。槐树还在。花还在开。她在七岁的时候把名字刻在树干上,十六岁的时候又刻了一次。后来她走了,没有回去过。树替她等着。她父亲在树下刻了自己的名字,像是怕自己死了以后没人记得他。其实他不用怕。树记着。”
她停了一下,看着自己写的字。墨水在纸上干得很快,留下微微凸起的痕迹。她又提笔,接着写:
“她走的那年,槐树还没有开花。后来开了。每年春天都开。花落下来,落在她刻的那两行字上面,像有人在给她盖被子。她父亲坐在门口看花,看了一年又一年。花落在他肩上,他也没有拍掉。他坐在那里,等到花开,等到花落,等到太阳下山,等到他再也坐不动了。他最后是躺在床上的。床靠着窗,窗对着槐树。他每天睁眼就能看见那棵树。他看见它发芽,看见它开花,看见它叶子落光。他看见它过了一年又一年,直到他看不见了。”
她放下笔,看着本子上那些字。她不知道这些字是写给谁的。也许是写给外婆的,也许是写给自己的,也许是写给那棵树的。她只需要把它们写下来。她摸了摸封面,窗外很安静,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个方形的亮斑,方形的边缘被窗帘的褶皱切碎了,像一片被风吹散的光影。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像是看见了那棵树。花还在落,落了很久很久,落满了整个院子。花落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没有人扫。她看见外婆站在门口,看着那满地的白花,像在看一场下了很久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