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蓝脸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嘴唇抿得很紧,紧到泛白。
时间一点点过去。
风更大了,吹得油布哗啦作响,吹得槐树枝叶疯狂摇摆,在地上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三更了。
沙僧忽然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收回手指,玉符上的微光彻底熄灭。他将玉符紧紧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然后转身,朝院门走去。
脚步很慢,很沉。
像拖着千斤重担。
他走出小院,穿过走廊,回到西厢房,关上门。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风还在吹,吹得那些杂物上的油布猎猎作响,吹得井边的老槐树呜呜咽咽,像在哭。
孙悟空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走到沙僧刚才站的位置,低头看了看地面——泥土上留下两个深深的脚印,边缘有些凌乱,像站了很久,挣扎了很久。
他抬头,看向槐树。
然后,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不是看槐树。
是看槐树上方,驿馆主楼的屋檐。
那里有一片阴影,比别处的夜色更浓,浓到几乎化不开。阴影里,隐约能看见一个轮廓——高大,挺拔,像一尊雕像。
那人站在屋檐的阴影里,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但孙悟空看见了,看见了他额头上那道微微凸起的竖纹,看见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冰冷的金光。
杨戬。
他来了。
他就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下方,看着沙僧离开的方向,看着这个小院,看着……孙悟空。
四目相对。
虽然隔着夜色,隔着距离,但孙悟空知道,杨戬看见他了。
风忽然停了。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槐树叶不再摇摆,油布不再作响,连远处打更的声音都消失了。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那片屋檐阴影里冰冷的注视,和院子里孙悟空同样冰冷的回视。
不知过了多久。
阴影里的轮廓动了动,然后,缓缓隐去,像融化的墨,消失在夜色里。
屋檐上空空如也。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孙悟空知道不是。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屋檐,金箍棒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手中,棍身冰凉,像握着一块寒铁。
夜风吹起,带着深秋的寒意,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