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得门前,商鞅下马嘭嘭拍门。大门拉开,一个黑色长衫者走出来问道:“客官投宿?”商鞅默默点头。
“客官,请出具照身帖。”黑长衫边说边打着哈欠。
商鞅笑了:“照身帖,是何物事?”
黑长衫骤然来神,瞪大眼睛侃侃起来:“嘿嘿,看模样你像个官人,如何连照身帖都知不道?听好,一方竹板,粘一方皮纸,画着你头像,写你职事,盖着官府方方大印。知道不?秦国新法,没有照身帖,不能住店。”
商鞅恍然,他从来没有过私事独行,哪里准备得照身帖,不禁笑道:“这也忒严苛了,但住一晚,天亮启程,又有何妨?”黑长衫冷笑训斥道:“看你就是个山东士子,知道个啥!我大秦国,道不拾遗,夜不闭户,凭啥?奸人坏人他没处躲藏。还严苛,不严苛国能治好?亏你还是个士子,赶紧先到官府办好照身帖,再出来游学,知道不!”
商鞅赞赏店东的认真,着实道:“我是商君。随身没带照身帖。”
黑长衫骤然一惊,瞪大眼睛绕着白长衫转了一圈,上下反复打量,陡然指着他鼻子又气又笑高声斥责:“看你蛮气派,一个失心疯!商君也敢假冒?真想给你一记老拳!有朝一日,等你真做了商君,我再想想,叫你住还是不叫你住?不!立马给你说,还是不行!走走走,到咸阳端走!你是有病,我大秦路上却没强盗,放心端走!”说罢,走进门去咣当将大门关了。
商鞅愣怔半日,突然仰天大笑,不能遏止。
是也,为何不笑?新法如此深入庶民之心,也不枉了二十多年心血。自己制定的法令,自己都要受制,人该说作茧自缚了。好!这茧缚得人心里踏实——法令超越权力,意味着法令有无上的权威和深厚的根基。要想废除新法,等于要将秦国的民心根基与民生框架彻底粉碎,谁有此等倒行逆施之胆量?
漫漫长路在纷飞的思绪中出奇的短暂,倏忽之间,天已经亮了。
秋天的太阳红彤彤爬上了东方山塬,葱茏的秦川原野挂着薄薄的晨霜,清新极了。主政以来,商鞅从来没有时间一个人在旷野里体味大清早的曙光、空旷、寂静与辽远。今日孤身漫步,在秦川原野迎来了第一缕朝霞,依稀回到了少年时代的晨练时光,商鞅感到分外的轻松舒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