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地写下“丁一口”,笔尖在粗糙的纸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墨点。
他抬头看看这几乎被荒草淹没的“街道”,又看看远处野狗刨食的土堆,叹了口气。
这册子,是要上报的。
可报上去又如何?上面只会看到“湘潭县,存丁若干”,然后或许会因这稀少的人数而减免些许赋税。
如果这赋税还能收得上的话。
至于这“丁一口”背后是怎样的家破人亡,怎样的惨绝人寰,没人在意,也无人深究。
偶尔有一队外地的商旅,战战兢兢地路过湘潭地界。
他们听老辈人说,这里是“凶地”、“死城”,邪性得很,白日都少见人烟,夜里常有怪声,甚至还有老虎大摇大摆进城。
他们不敢停留,只想快点穿过。
路过一处荒废的村落时,一个眼尖的伙计指着远处田埂上一个蠕动的黑影:“看,那儿好像有个人!”
众人望去,只见一个形如枯槁的老人,正用一把生锈的锄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刨着板结的荒地。
他动作迟缓,对商队的经过毫无反应,仿佛活在另一个世界。
“这地方……居然还有人活着?”商队头领难以置信。
“许是外头逃荒来的吧?”另一人猜测。
“不像,你看他那样子,像是……在这儿住了很久了。”
没人敢上前询问。
那老人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与这片死寂土地一样让人窒息的暮气。
商队加快脚步,匆匆离开了。
那老人,或许就是当年一万三千“存丁”中的一个,或许只是后来流落至此的难民。
但无论如何,在匆匆过客的眼中,在官府的册籍里,在历史的书写中,他都只是这片“凶地”上一个模糊即将被草木吞噬的背景。
时光继续流淌。
新的流民开始小心翼翼地迁入这片土地,因为别处也无地可种。
他们开垦着无主的荒地,盖起简陋的房屋,全然不知脚下泥土中,或许就埋着二十年前的累累白骨。
偶尔,在犁地时翻出几块人骨,或是在暴雨后冲刷出几枚锈蚀的铜钱、半截簪子,老辈人会摇摇头,低声说:“作孽哦,听老辈子讲,这里早年遭过大难,死了好多人……”
但具体是什么难,死了多少人,为什么,没人说得清。
故事在口耳相传中渐渐失真简化,最终变成了“老早以前这里打过仗,死了好多人”这样模糊却适用于千百个地方的泛泛之谈。
新的县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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