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慢慢醒过来。
边云没有上去，他还留在最下面。等女人、老人、孩子，还有那些伤兵都上去了，他才会是最后一个。
井底的人陆陆续续往上爬，一个接一个，像从很深的水底重新往有光的地方游。
就在这时，一个半大孩子忽然站住了，那是个小男孩，七八岁，脸瘦得见骨，眼睛却出奇地亮。他穿一件破得不像样的灰布小褂，两条裤腿磨得没了边，光脚套着一双比脚大不了多少的旧布鞋。
他不往上挤，反而走到边云跟前，仰起头，直直地盯着边云。
边云那身灰蓝色军装破了好几道口子，肩上还沾着干了的泥，背后那杆步枪斜斜地挎着，枪身上也有几道新划痕。
男孩看得很认真，像要把眼前这个人整个记住。
“叔叔，我长大以后，也要当兵，像你一样扛枪，打鬼子。”孩子开口了，还带着点没褪完的奶气。
边云低头看他，蹲下来，和他平视。井底油灯的光很暗，只照得见孩子半边脸。
边云伸手，在孩子脑袋上轻轻揉了一下。
男孩的头发又脏又乱，被汗贴着，像刚在灶台后头钻过。边云没嫌弃，又帮他把额前一绺乱发拨到耳后。
“可记住了，当兵不是为了手里有枪。”边云看着他的眼睛，
“当兵，是为了你身后的人。你今天守在这里，守着钱掌柜，守着你娘，守着那些比你还小的娃娃，你已经是在保家卫国了。”
孩子没说话，用力的点点头。
边云笑了一下，伸开双臂把孩子抱了起来。男孩很轻，边云把他往上送了送，说：
“上去之后别乱跑，跟着钱掌柜他们，等我们带你出镇子。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长大。等你长大了，真要当兵，我再来接你，教你打枪。到那时候，你背的枪，会比我的更好。”
孩子用力点了点头，两条细胳膊搂住边云的脖子。
边云把他交到许远舟手里，许远舟轻轻接过去，把人带上了井口。
边云站在原地，看那个小小的身影融进井口那团光里，才慢慢呼出一口气，转身去看身后还有谁没上去。
井底已经快要空了，可他知道，这仗还没完。
至少，得把这些人都送到真正安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