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在红泥炉里烧得发白,砂铫里的水开始冒细密的蟹眼泡。女人用竹夹夹起三片老茶投入盖碗,高冲低斟,茶汤入杯时几乎无声。她把第一杯推到林默涵面前,自己端起第二杯,靠着柜台慢慢啜了一口。
“苏曼卿教过我姐泡茶。”女人说,“她说茶泡得好不好,看三点:水要老,手要稳,心要静。我姐三样都占,我只有第二样。”
林默涵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是武夷岩茶,焙火很足,带着一股陈年焦糖的甜。他放下杯子,看了看柜台后面的小隔间,那里有一张窄床,一张木桌,桌上摆着几本翻旧了的账册和一台留声机。
“你在这里开了七年,”他问,“魏正宏的人从来没来查过?”
“查过两次。”女人把炭火拨了拨,“第一次是1951年,那时候我姐还在明星咖啡馆。魏正宏刚升处长,想拿几个小案子立威,派人来查‘可疑商户’。我提前收到风声,把店里的唱片全换成正经台语歌,墙上贴的都是歌仔戏海报。来查的特务是个年轻人,进门就问有没有大陆的唱片。我说没有,都是台湾和日本的。他不信,翻了半天,翻出一张上海的《四季歌》,问我这是什么。”
“你怎么说的?”
“我说,这是我姐从香港带回来的,周璇唱的,但我不卖,留着听。他听了听,觉得周璇唱得好听,就没再追究。”
林默涵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柜台后面那张窄床上。床上铺着一条暗红色的毛毯,毛毯下面露出半截铁盒的边缘。那里面装着发报机,一台能决定厦门存亡的机器。
“今晚几时可以发报?”
“过了午夜。”女人看了一眼挂钟,“电波监测车每天凌晨两点从汉中街绕一圈,三点撤回去。我们有一个小时的空档。两点十五分到三点十分之间,可以发。”
“你以前发过?”
“发过四次。”女人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打开,里面是几团揉皱的纸,“我姐出事之后,我收到过三次来自大陆的呼叫。第一次是问她的情况,我回了。第二次是要求核实一个情报,我发了。第三次是上周,说‘如有紧急情报,老频率,老时间’。我一直在等。”
“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女人摇头,“我姐从来不跟我说她具体在做什么。她只说,如果有一天一个戴金丝眼镜、说话像教书先生的先生来找你,那就是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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