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根本没出过门,鞋底当然是干净的。可那双鞋底的泥巴是黄褐色的——那是苏州河岸边的泥土,跟弄堂里那些从苏北来的船工脚上踩的泥巴是一种颜色。她查过,学校所在的静安寺路是柏油马路,不会沾上那种泥。
还有那个她从小就反复做的梦。梦里有一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女孩,站在一片望不到边的水边上,朝她喊:“姐姐——快跑——”她每次想抓住那个小女孩的手都抓不住,然后就醒了,心跳得像是刚从什么地方拼命跑回来。
她把玉佩举到灯光下,看那块断口的纹理。这块玉是母亲在她十岁生日的时候交给她的,说这是莫家的传家之物,原本是一整块,她的那一半在妹妹身上。妹妹在一岁那年夭折了。
可如果妹妹真的夭折了,为什么她总觉得有人在喊她?
莹莹把玉佩贴在自己脸颊上。玉是凉的,但她总觉得那凉意底下压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像是另一个人的体温,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过了十几年的光阴和苏州河上的雾气,终于贴在了她的皮肤上。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法租界的夜晚安静优雅,梧桐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油润的绿光。远处外滩方向有隐约的灯火和汽笛声,那是十六铺码头的方向。她的目光穿过层层屋顶,落在那个方向,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她和阿贝还隔着一整座城市的距离。但她们之间的距离,已经比昨天缩短了不知多少里。因为今天阿贝踏上了上海的土地,而莹莹听到了齐啸云那句“背影跟你简直一模一样”。两块玉佩都在各自的胸口贴着,在同一个夜晚的同一片月光下,微微发着热。
有些线,一旦开始收紧,就不会再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