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月未升，山巅已涌起雾。
雾色苍灰，像一条无声的大河，从天际倾泻，所过之处，虫鸟俱寂。
秋鸣与红妍并肩站在狐狸洞外的断崖边，脚下是万丈深谷，却被浓雾填得满满当当，仿佛一步踏出，就能走进另一个世界。
红妍腕上的银线开始发烫，像被火烙。秋鸣颈后的纹路亦亮起幽光。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伸手，十指相扣。
“怕吗？”秋鸣问。
红妍呼出一口白雾，咧嘴一笑：“怕。但更怕错过。”
秋鸣握紧她的手，下一瞬，雾中忽然传来悠长的钟声——当——当——当——
每一声，都似敲在骨节上。雾海随之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灯火连绵，照出一座倒挂的城。城楼匾额以篆书写着“鬼市”二字，墨迹未干，似血淋漓。
红妍深吸一口气，与秋鸣同时迈步。
脚尖踏出悬崖的刹那，雾化作无数苍白手臂，托住他们下坠之势。灯火扑面而来，带着潮湿的旧书味、铜锈味、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岁月尘埃。红妍听见自己心跳声大如鼓擂，也听见秋鸣低声道——
“红妍，闭上眼，数到三，再睁开。”
她照做。
一。
二。
三。
再睁眼时，他们已站在鬼市入口。长街无尽，两侧摊肆林立，却无人吆喝。商贩们以黑纱覆面，身后悬挂的招牌用白骨为框，以魂火为字。行人更是奇形怪状——有纸人贴地滑行，有骷髅以长发为绳，牵着自己脱落的颅骨当风筝。空中浮着一轮巨大的圆月，月面坑坑洼洼，像被虫蛀过的银盘，却亮得惊人。
红妍屏住呼吸，忽觉手腕一紧。秋鸣牵着她，低声道：“跟紧我，别走散。”
两人沿着长街前行，脚下的青石板会呼吸，每踩一步，便渗出丝丝缕缕的凉气，顺着脚踝往上爬。红妍不敢低头，却能感觉到那些凉气在自己血脉里游走，像在搜寻什么。
行至长街尽头，出现一座三层小楼，门楣悬着一块乌木匾，上书“知还阁”。楼外排着长队，所有生灵皆安静等候，手里各执一枚与红妍腕上相似的银线。那银线另一端，没入门内，像被无形之手牵引。
秋鸣低声道：“老书仙便在阁顶。但想见他，须先过‘问心灯’。”
红妍心头一凛，想起拾岁铺得来的那两盏灯。秋鸣取出其中一盏，递到她手里：“灯火会照出你最不愿面对的记忆。记住，无论看见什么，都是过往，不是今日。”
红妍点头，指尖却止不住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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