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咄陆部汗廷,雪还没有退。按震旦历法,已是新岁初春;可在咄陆部的草原上,天地仍困在残冬里。四野被压成一片冷白,枯草伏在雪壳下,只偶尔露出几缕黄茬,像旧兽皮上磨破的绒。远处山脊黑沉,冻得如铁。风从雪坡上刮下来,卷着细碎冰屑,吹乱马鬃,也吹得汗廷中央的大纛猎猎作响。
这样的天气,本该只有牛羊、马匹、皮帐和刀弓的气味。可这一日,汗廷里却多了几分汉地岁首的热闹。李腾带来的沙陀商队仍留在此地。几座大帐前挂起红绸,毡门两侧插着青松枝,帐檐下还吊了几盏从箱笼里翻出来的红灯。灯笼被北风吹得摇摇晃晃,红光落在雪地上,像胭脂洇进了冷雪。
炊烟从各帐后升起。羊肉汤、酥油、酒、炙肉、蒸饼、馎饦的气味混在一处。沙陀人按着汉家旧俗煮饺饵、分年糕,又拿彩纸裹了压岁钱,给相熟人家的孩子。咄陆部的妇人们好奇地围在旁边,看他们把纸钱投入火盆,又看他们给孩童塞小封。许多突厥孩子不懂什么叫岁首压祟,只知道彩纸里有铜钱、银角子,于是一窝蜂跟着讨,闹得帐前帐后一片笑骂。
卢切扎尔的汗廷里,今日也照着汉家规矩过年。这不是因为咄陆部忽然改了祖宗旧俗,而是因为李漓的妻妾子女暂居此地。卢切扎尔、努瑞达、艾力努尔、观音奴,哈达萨、帕梅拉、各有出身,各有心思,平日未必亲近,可到了这个日子,总要披上一层节庆的和气。
只是这层和气,连一个早晨都没撑住。
汗廷东侧,一座大帐外,两个孩子已经滚进雪里,打成了一团。
李梓年纪稍长,身量也更结实。他穿着翻毛小皮袄,腰间系着一条汉式红绦,头上皮帽早就打掉了,一手揪住李杆的领口,一膝顶在李杆腰腹旁,把人死死压在雪上。
李杆半张脸陷进雪泥里,仍旧死命挣扎。两根小辫子甩得乱飞,嘴里又骂又喘,像一只被按住脖颈的小狼崽。
雪地上散着几只被撕破的彩纸小封,铜钱从雪窝里露出半边,被冷日一照,亮得刺眼。
“还给我!”李梓怒道。
“不还!”李杆咬牙往外挣,“谁叫你有那么多!”
李梓气得抬拳就砸。
这一拳落得不重,却结结实实打在李杆肩头。李杆疼得一缩,随即猛地弓身往上一拱,想把李梓掀开。可他到底小些,刚挣起半边身子,又被李梓一把按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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